两架爬犁缓缓向河道中央过去,远离了自家的队伍,车辕上两位当家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秦虎倒还是露着点儿富贵少爷的懒散表情,玩味的眼神儿扫过渐渐靠近的壮汉……
孙双占心思重,大眼珠子叽里咕噜扫过了秦虎身后、岸边,四五丈外先勒住了缰绳,车辕上拐定,右手拇指扣住了无名指在面前一挥,随后拇指收起四指在眼前微微一立,下一个动作,抓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冲着秦虎轻轻挥了三下再扣上,大嗓门就开了腔儿,“西北连天一枝花,老店换了少当家,恭贺恭贺,孙双占给万家少主子见礼儿啦。”
秦虎的爬犁还是向前又近了两丈才停下,孙双占一有动作,秦虎这边儿也是随着他一样使了个当家礼儿,注意着拇指不能翘出来,把漂亮精致的狐皮大头帽戴正了这才应道:“独木不成林,全靠道儿上老合帮衬!孙大哥一向可好?”
“好好,大少跑这老远来磨磨,可是过了线啦?”过线,是说过了界限
“呵呵,你双占的溜子踩到了万家盘子上,我是不得不来啊!”
“大少,明人不说暗话,老掌柜撤了,娘娘库这碗浆水,那就是手快有手慢无啦!”
“嗯,老掌柜是上了年纪,可万家没说撤!哥哥下嘴急了点儿,怕是要烫着了。”
“嘿嘿,大少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俺孙双占不下手,冲上去的溜子有的是!你大少还不跑断了腿儿?”
“所以这回俺得让吉南八县的绺子绝了这个念想儿!你双占当家的要想你的老合弟兄安定儿回来,就得跟我去娘娘库走一趟,给万家的亲戚们一个明白儿的交待。”
“事情是老掌柜南撤引出来的,就算是万家老掌柜现在回来了,来河们已经挑了片子的大项也没吐回去的道理;俺孙双占的脸虽是值不得几个萝卜片子,可也不敢丢了吉南八县帮伙的面子!大少要是不讲规矩,真要为难俺那几个并肩子,俺就去求老殿臣傅大当家的主持个公道。”
“哦!你孙双占是说老殿臣让你们去踩万家的?”
“傅大当家的与万家交情深,可也不能挡了吉南八县一众老合弟兄端碗浆水!范家给万家捐了保险钱儿,俺们年年儿也给总瓢把子那儿送个上项,范家是万家的亲戚儿,俺们也是老殿臣的亲戚儿,大少,嘿嘿嘿,你总不能六亲不认的。”
秦虎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子不吐钱也不跟着走,还给自己扯出一堆狗屁倒灶的江洋纠葛。自己接下来是要经营抚松、安图两县,可大队伍正在紧锣密鼓的冬训,要拉过来还需拖到大年后,眼下还不是碰傅殿臣的时候……
秦虎瞅着孙双占,心里动了杀机,脸面上却显得温和起来,“这样吧,我也让一步,范家已经送过来的大项,我替你们补给范家,可你孙大当家的必须跟我走一趟娘娘库!你要觉得在安图县跪下丢了脸面,俺许你在偏僻点儿的四道白河口给万家的亲戚们陪个礼儿。”
“大少,你真要俺这个当家的跪了才肯放人?”
“嗯!这个是必须滴。”
“那咱换个整法儿,谁让俺孙双占起局儿的时候拿了老掌柜的局底儿呢!俺就在这儿跪下给老掌柜的磕一个,大少回去把俺那些来河放回来,就这么定了……”
这孙双占一挺身子跃下了车辕,向着秦虎这边疾走三大步,示意秦虎看清楚了,然后转身向南,‘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冰面上,把个屁股甩给了万家大少。
“万老掌柜的,俺孙双占以前受过您老的恩义,今儿当着少家主的面,俺给您磕头先赔个不是,对不住啦……”
没想到这样高壮的一条汉子,竟然在自己面前耍起了无赖,秦虎身子一纵也跳下了车辕,正要再敲打他两句结束这没啥滋味儿的碰码,却见这家伙的两只大手从按在冰面上的手闷子里脱了出来……
秦虎心中警兆一生,顿下了脚步,就在这刹那间,孙双占猛然翻身跃了起来,一个饿虎扑食就抓向了自己……
“你个狗东西也想偷袭!咱算是想到一起了。”
秦虎心中暗骂一句,碎步后错,两手一探就抓住了孙双占肩头的老皮袄,借着他飞扑的猛劲儿顺势一躺,一个兔子蹬鹰就把他魁梧的身躯摔了出去。
孙双占偷袭不成反而被摔飞出去一丈余的距离,一骨碌刚翻身起来,冰面上还没站稳身子,万家大少的飞铲又到了,“夸嚓”一下,踝子骨上又挨了一脚,他高大的身躯迎着滑过来的万大少再倒了下去。
这孙双占也不白给,身体虽然再次歪倒下来,可瞬间小臂一回,借着全身倒下去的力量,拐肘就砸向了对方的头脸……
秦虎右臂也是一曲,拐肘对拐肘,同时左手握拳短促的寸劲就击向孙双占的耳根台,“通通”两下闷声儿,秦虎被砸躺在冰面上,孙双占横滚了出去。
两人都是一跃而起,秦虎揉搓着磕疼的右肘,孙双占呼啦着麻木的后脑壳,幸好刚才电闪之间他转了转脖颈子,秦虎那一拳杵在了他的后脑上,被狗皮帽子挡下些力道儿,不然那一下打实了,他都难说能快速站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嘡嘡嘡……”双占胡子群里枪先响了,一众把式、崽子疯了一样就冲向了江心搏斗的二人。铁梁叔一声大吼,十几个人抓起长枪也冲了上去,只是秦虎、姜铁梁这边准备的更充分,地形看的更仔细,并未直接冲上冰面,而是沿着江岸疾速向打斗的两人靠近过去。
江心冰面上,两人瞪眼瞅着对手,也撇见了两边七八十丈外正冲上来的人群,孙双占仗着自己一方人手多,还要做最后一搏,一声大吼又扑了上去。
秦虎占了先机心中沉稳,正想缠住这孙双占,两人拳来脚去又斗在了一起……
两百多米的距离,就算是脚下溜滑,转瞬间胡子群就冲到了百米之内,“砰砰砰……嘡嘡嘡……”猛然间西岸边的石头砬子里急促的枪声打响了,跑在前头的几个家伙瞬间被撂倒在冰面上。
穿着吉利服隐蔽的两个白毛熊开始了痛快的射击,巴子、狗子手里的两支半自动步枪,火力也足够拦截一下乌合之众的胡子,江面上没遮没拦的,胡子群里一下就被放倒了十多个,剩下的也都趴在冰面上不敢再冲了。
瞧着江心跟胡子头儿动了手的少当家,巴子、狗子早急眼了,就他俩靠的近,离秦虎也就三十丈的距离,可少当家事前有令,他俩只负责盯着后面胡子的大队人马,江心有啥问题不用他们管……
眨眼间情况急转直下,孙双占一拳挥开万大少扭身就跑,秦虎也不去追他,而是迎着三泰、冯宝就跑了过去,三泰手里两支长枪,扬手就给少当家甩出去一支,抄枪在手的少当家哪儿还容得孙双占你个失心疯的犊子逃了……
孙双占也是足够清醒,只身逃向了东岸的苇沙河口,他可没敢往南跑去会合自己的队伍,先躲开了飞子再说!躬身猫腰眼瞅着脚丫子就要踩上岸了,万家大少的子弹还是追上了他……
秦虎一枪放平了孙双占,胡子群里一下就毛了,没等少当家那杆神枪加入战团,铁梁叔十几个人手里的花机关先哇哇地对着冰面扫了起来,再加上特战队手里的几支半自动,江面上死伤惨重的胡子疯了式的又往回跑,一路丢下大片的尸首向南蹿去。
秦虎望着逃走的七骑胡子,跳上爬犁就追,一个也不能让他们给漏了!
少当家和特战队没追出去多远,前头清脆的几声枪响传了过来,车辕上秦虎举着望远镜观察一瞬放下心来,“老蔫他们来了……”
堵上胡子后路的确是老蔫、满囤和石柱,他们和万老六一宿一天也没睡,比后面的大队提前半天到的苇沙河口,一到这里就开始在松江东岸拉开二三里地布置了三处观察哨,只等少当家把胡子勾出来,然后缩小范围后再跟上去搜寻他们的底窑。
孙双占的五十来人正好从老蔫和满囤中间的山林钻出来,满囤赶紧往南跑去找石柱和万老六,几个人刚刚会合,前面枪声就响了,老蔫哥仨一身白毛熊就拦在了他们回窑堂的路上……
突起的战斗短促间就结束了,浑天的时候铁梁叔催着已经净了场,六个轻伤的,其中还有俩绺子里的老八达,其他四十三具尸首都扔上了爬犁,少当家揪着林四儿一个个辨认胡子的尸首,这下确认了全绺子被灭了窑,把个豹子头林四儿吓的腿都成了热粉条儿。
“少当家,这些溜子身上只搜出来不到两千块,范家前两回给了他们五千的大项,咱得去他们底窑里再摸摸,颗粒归仓。”
三泰把净场的结果报了上来,这时的林四儿也顺溜了,一路指引到了一处群山之中的小村屯,一共只是七处院落,东头和西头的两户是双占绺子的窑堂,中间五户是普通的乡民。尽管屋里黑黢燎光的一股子酸臭味儿,这个时候大家瞧见了热炕头儿也不想再走了。
不走就不走吧,正好秦虎也想着再审审那几个受伤的家伙,孙双占那小子敢冒险对自己这个万家少家主出手,他究竟是咋想的?
少当家这一问,还就真问出了名堂儿,还真是有人在后面挑着大家去娘娘库抢地盘儿的!这么大块儿的肉,孙双占如果去安图跪了,或是求人去说合,那就算淘汰出局儿了,在吉南八县也抬不起头来,难怪这小子放大招儿想要偷袭自己。
有些情况,秦虎不好直接问这些胡子,悄悄出来找万老六问,“老东坡是哪个?”
“老东坡原先起局儿在双阳、伊通那边,也是十多年的老帮伙,是个有挑号的,听说后来跟老殿臣打了连旗。道儿上都说这老东坡结交广,是个人精儿,与万家和德爷关系也不错,或是也能替老殿臣拿个主意的……”
“哦……是他挑着吉南八县的帮伙去娘娘库的,你觉得这里面有老殿臣的意思吗?”
“这个就难说了,按说岭大爷在抚松的时候,万家留下的人手可不多,老殿臣也该是私下给老掌柜撑着的,如今老掌柜不回来了,他惦记上两县地盘儿也正常。少当家,你打着万家少家主的名义回来,如果不想放弃了这两县地盘儿,无论如何都该跟老殿臣通个消息儿的,最好别再动刀兵……”
“嗯……我琢磨琢磨。”
少当家最终还是采纳了万老六的意见,反复斟酌措辞,提笔给傅殿臣写上封信:殿臣吾兄惠鉴……
秦虎把在抚松家里糊弄两位管事的说辞,书信里再给傅殿臣交待了一回,万家内乱纷争也是个比较合理的逻辑,万老六和薛青蓝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想必也能稳住傅殿臣一小段时间!待完成冬训的队伍进驻抚松、安图,那要谈要打就随便他傅大脑门子啦……
更为了争取经营两县的时间,秦虎信中最后留给了傅殿臣个念想儿:小弟尊老掌柜嘱咐,清售万家产业,估摸尚需两年时间,殿臣兄长若有意接手两县万家留下的盘子,后年大秋之后,弟在抚松老宅恭候兄长到来……
信写好了,少当家把林四儿叫到了自己炕头上,“林四,我并非一定要杀人立威,是孙双占这些狗犊子为抢地盘儿失心疯了,你都看到了,灭窑之祸是他们自己找的!
既然老东坡给吉南八县的一众绺子传了信儿,万家地盘儿谁抢到手就算谁的,那我这个万家少家主也就没啥好顾忌的了,谁敢踩到万家地盘上做买卖,双占绺子就是他们的下场!你们整个绺子只会活下来你一个,因为我需要你去给老殿臣传封海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