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就砸下来的猝不及防,飞机带来的,是漫长而绝望的凌迟。那沉重而连绵的引擎轰鸣声,仿佛一盘巨大的石磨,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缓缓转动,一点点碾碎着所有人的神经。士兵们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炸弹脱离挂架后,那独有的、带着“呜呜”风声的尖啸,由远及近,由细变粗,像死神的指甲,缓缓划过你的耳膜,而你永远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轰——!!”
终于,第一颗炸弹落下。整个防炮洞猛地向上一跳,又重重砸下。这不是摇晃,而是被巨人的脚掌狠狠踩踏!巨大的压力波瞬间抽干了洞内的空气,士兵们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头顶加固过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块的泥土夹杂着碎石砸下来,堵塞着他们的口鼻,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塌方,将他们活埋在这片缺氧的黑暗之中。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剧烈的震动和持续的缺氧憋得满脸通红,他死死捂住耳朵,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干呕,发出绝望的呜咽。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全是泥垢的手,抓住新兵的肩膀用力摇了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用口型无声地说:“数数!跟着老子数!”
继续阅读
新兵愣愣地看着老兵,老兵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数着什么。新兵下意识地跟着模仿,在心中默念:“一、二、三……”当他数到“七”时,头顶传来炸弹尖啸的顶峰,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的巨响!“轰隆——!!!”这一次,他虽然依旧浑身剧震,但因为有了心理准备,那股濒死的恐惧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他感激地看向老兵,却发现老兵的身体软软地靠着洞壁滑了下去,一根被震断的顶梁木,尖锐的断口正插在他的后心。他至死,嘴巴还保持着数数的口型。年轻士兵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摇曳的马灯光下,永远失去了神采。
剧烈的爆炸,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狂暴的冲击波将那段近二十米长的战壕,连同里面来不及躲闪的十几个川军士兵,一同掀上了半空!一名正往嘴里塞最后半块干饼的年轻士兵,身体连同他手中的干粮,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热量,就在空中被气化,只留下一抹被瞬间蒸发的血色。
坚固的工事、血肉之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没有任何区别,一同化为了一团飞散的血雾和焦黑的残肢。
整个阵地的地表,被一轮又一轮的轰炸,炸得面目全非。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彼此相连,焦黑的泥土翻卷着,如同月球的表面,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肉烧焦的气味。
轰炸的间隙。
日军的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嚣张地降低了高度,在阵地上空来回盘旋。
飞行员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那些残破的战壕和黑洞洞的防炮洞口。
“哒哒哒哒哒!”
战斗机上的7.7毫米机载机枪喷吐出火舌,对任何地面上可疑的目标进行扫射。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阵地上犁出一道道烟尘。
一名卫生兵,正拖着一名被震晕的伤员,艰难地向着一个更安全的掩体移动。
他听到了头顶的呼啸声,猛地抬头,只看到一架日军战斗机正对着他俯冲下来。
他下意识地将那名伤员死死护在身下。
“噗噗噗!”
一串子弹,精准地扫中了他的后背,在他的身上炸开一团团血花。
他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凝固了。
鲜血,迅速浸透了他背上那个醒目的红十字。
他倒在了血泊里,至死,都保持着保护伤员的姿势。
深深的地下师指挥部。
这里听不到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但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依旧让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